到达西西里岛Palermo的第二天清晨,天依旧有点儿阴沉,ICE安排接待我们的Ale和同行的意大利女孩儿早早就在酒店等着我们,这又一次让我对传说中的意大利人爱迟到的看法有了深刻改观.简短的自我介绍,相互交换名片,歉意的表示我没有名片这东西,不过我会按照他名片的邮件地址发给他我的联系方式, 晕着跟着他用意大利语重复了几遍让我也让他似懂非懂的名字之后,我们驱车上路.
我被安排在女孩儿开的那辆fiat,经过一系列夹杂着英语,意大利语和西西里口音的意大利语之后,我大概弄明白了今天的目的地,是西西里海岸线上地处 Messina和Palermo之间的一家艺术酒店,听明白大概,又翻了翻她递给我的小册子,粗略的浏览了一下酒店的照片,雕塑公园的照片,我似乎有那么一点儿提不起兴趣,因为在北京有不少前卫的,另类的充满艺术气质的地儿,比如798,酒厂art,左右艺术新区,草场地之类的,本身我对当代艺术也不是很崇拜,再就是这些先锋另类的后现代艺术本身跟我这回的寻访源点的目的也没什么必然的联系,况且经历了米兰威尼斯罗马之类的古典艺术的朝圣般的膜拜,我毅然决然的认为,跟伟大光辉的传统相比,要去的这个所谓的现代艺术区只不过又是一个我在北京看到的哗众取宠的把戏而已,因此一路的车程我并没有仔细的向她了解我们的目的地的情况,心里思量着半天时间走马观花的看一遍,尽快返回Palermo,下午安排的对意大利手工定制西服的采访似乎跟我设想的源点之旅更有些关联,脑子里有了这样的想法,自然一路上就有了点儿心不在焉.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经历了暴雨,冰雹之后,天空忽然放晴了,下车之后第一眼吸引我的,依旧是西西里那迷人的海景,对于海岸边的Art Hotel Atelier Sul Mare,我倒真的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甚至觉得跟798相比,它的规模和气势要逊色太多了,简短介绍之后,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带领我们一行参观了整个酒店,我承认,每一间房间的设计都是新颖独特的,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让人惊叹,想法精妙,创意独到,确实有很多概念是我从来都没有看到,感受过的,每个房间无论运用什么样的概念和装置来阐述,但从单纯的居住角度来说,它们又都能巧妙的把人对居住的舒适需求完美的满足,这一点让我钦佩,但是让我不能满足的是它的有些细节的粗糙,这跟我一路思考的意大利式的精致手工相去甚远,因此在一路的参观过程中我总主观的拿它跟我在北京看到过的那些良莠不齐的现代艺术做比较, 断定这也不过就是一些浮躁的卖弄和夸张.
原本参观结束之后,安排我们对它的主人Antonio Presti进行一段采访,但意外的是,等我们参观回来,酒店的所有人,包括带我们来的Ale他们都不见了踪影,场面乱作一团,一大堆年轻的学生把这里塞得满满的,好容易抓住向我们介绍的先生,询问的结果是,今天是附近一个艺术院校组织的参观和一个艺术家的小规模展览,没有人能负责专门接待我们了,一会儿的午餐也只能让我们跟学生们一起用点儿简单的自助餐了,关于采访,得看Antonio先生的时间,让我们先在楼下等一等.在年轻学生们的包围下,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45分钟以后,有人来通知我们可以跟学生一起午餐,又过了将近40分钟,在我们不断的催促下,才好容易让Antonio先生腾出15分钟时间,接受了我们的采访.
说实话,参访一开始,我就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心里光盘算着这不靠谱儿的拖延正在不断的耽搁着我下午的安排,而且对于酒店方面的混乱的安排,不确定的时间表同来的几位同志也开始颇有微辞,这些都让我对这个采访隐隐有些抵触,但是老人开始回答我们提问的若干分钟之后,我有点儿被镇住了.
这个酒店所有的房间,都是他本人,还有一些知名的意大利或者其他国家的艺术家设计的,准确的说,这不是酒店,对于他本人来说,这是一间博物馆,一间收藏着这个时代的艺术家对美,对生命感受的博物馆,酒店只不过是它的外壳,其实从内心来说,酒店的形态只是为了让人们能通过居住在艺术中来体会艺术家们创造它们时所想要表达和传递的思想跟感受.更让我震惊的是,在意大利,在西西里,坚持现代艺术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老人为了它,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自从 1998年开始设计第一个房间,再加上之前利用海岸边的空地开辟雕塑公园的五年,老人已经坚持了近25年,期间,当地政客的阻挠,周围居民的不理解,甚至当地黑手党的破坏,威胁,都没有让老人放弃,有了他的这份跨越时间的坚持,如今它依旧伫立在美丽的海岸边,随着越来越多的艺术家的参与,它的规模还在扩大,房间在不断增多,但老人依旧在跟政客,黑手党们斗争,因为根据当地的法律,一座建筑如果站立了超过25年,那么没有任何人能够以任何理由使用强制的手段将它拆除,为了让它能够坚守在这里,老人还在不断奋斗,用时间,金钱,生命在坚持,当最后一个问题提出之后,从老人的回答里我看到他眼神中所散发的光: 如果让你再重新过一次,你还会选择坚持这样一个来自于对艺术的追求的25年么?老人平静的说,没有人能从新开始,我所做的,只是让我用眼睛看到生命中更多的美,用心去感受宇宙中更多的美妙,25年对于我经历的一切,我没有抱怨,相反我还要感谢那些一直阻挡着我的人们,政客们,黑手党们,是他们,让我有机会把我观察到体会到的美再现出来,让我有机会让更多的艺术家能跟我一起实现这一切,也让我能告诉更多的人,艺术,其实是观察美的另一种方式,人人都有天分去感受艺术家所表达的美.
握手告别的那一刻,老人真诚的期待着我们的报道,期望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坚持,也期望这更多一些的影响力,能够帮助他实现让这座艺术家的博物馆生存下去的愿望,握着他的手,我眼圈儿隐约有点儿湿润,原先的不满和轻率的对这儿的不屑早已荡然无存,这个朴实的老人深深的打动了我,他让我看到了一个谦逊平和的但却对美执着追求的艺术家,更让我敬佩的是他无私的传达着这种感受的方式和精神.
两天以后的一次闲聊,竟让我再一次的对他,对自己有了完全不同的思索,原来,那天的后来的怠慢,其实来自于我们自身,由于先前没有留意搜集背景资料,我们都以为参观的是一座酒店,因此介绍之后的第一个问题,就贸然的问他既然是经营一座酒店,为什么他不选择经营一家商务酒店或者豪华观光酒店,而是要选择经营这么一家艺术酒店,现在回想起来,这无疑是对老人几乎穷其一生的坚持和理想的粗暴污辱,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经营酒店的恶俗商人,酒店只是他期望传达感受,让更多人有机会体验这种感受的载体,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一个真正的有责任感的艺术家,我们对他的商人身份的认定,无疑是对他的追求的不负责任的错断,这也让我回想起之后在我们表达了要拍摄对他的采访时,老人的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此刻才终于有了答案,老人说,good answer,is come from a good question,好的回答,得从一个好的提问开始.
原来那时候,老人已经发觉了我们的无知,肤浅,这也是为什么老人没有亲自带领我们参观,并在参观之后没有特意安排抽出一些陪同那些年轻学生的时间来接受我们更多一些的采访的原因,那时候在他看来,面对那些年轻的学生,也许比面对我们这帮无法理解他所坚持的艺术和精神的家伙要更重要一些.我为这一切感到羞愧和懊恼,如果我能够放下沉积在我头脑中的那些貌似说得通的所谓经验,知识,能够尝试着用一颗空白的没有干扰的心去试图接受他人,也许老人就会告诉我更多关于他,关于他理解的艺术的故事,为自己粗暴的羞辱伤害了他而感到无比羞愧,为没有能够再去看看他的雕塑而感到后悔,也许这一次的错过已永远不能再来,每每想到这些我都追悔莫及,其实这一路以来,让我懊恼的又何止这一件呢,只是有很多我曾经错过的我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而已,来意大利之前,我曾经轻描淡写的以为,我能够把脑子倒空,只带着眼睛和我的相机,敞开接受的心,装回来各种感受和见解,但行程过半,我却惊异的发觉,原来放下自己曾经的想法和固执,平和客观的接受别人,尝试客观的了解别人是那么的不容易,希望后面的我能够吸取这教训,别再错过这不易的机缘.
感谢老人让我看到过去肤浅的自己,记住他的名字,Antonio Presti,也记住他坚持的梦:Art Hotel Atelier sul Mare.
艺术,是另一种观察美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