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和风”

何谓“和风”

  
我们很难去诠释“和风”这个词。
  
因为它不是美学、情趣上的一种风格、一种流行，而是跟政治、阶级、宗教、地理等对立关系密切相关的。

在这之中，最为深刻的有两组对立关系：社会的上流阶级（贵族等）跟下层民众的对立；普遍（国际的、外来的东西）跟固有（本土的东西）的对立。可以说，这两组对立关系成为了建筑风格进化的动力。社会的构成发生激烈变动时，建筑风格也会随之变化，人们不单单是在政治上相争，建筑领域的争斗也很多。

明治维新跟二战期间，便是争斗激烈的时期。不过两者在内容上是有区别的。明治维新时期是由于外来文化的支配力加强，日本固有的“和风”受到压制，迎来受难期。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激荡期，出现了新现象。一是和风独特的透明感。排除掉装饰要素，追求简约，被认为是西欧现代主义建筑（即普遍、外来）的特点。于是乎，明治维新时所倡导的“世界的才是优秀的，日本的是拙劣的”这一论点自然就站不住脚了。和风，作为一种流行于全世界的最新表现手法，开始复活。

然而，二战以后，上层（贵族）和风跟下层（民众）和风之间的对立，使得和风这一概念变得更为复杂。其中，所谓上层和风指的是弥生的、线条纤细、农耕性的东西，传承了平安时期的居住风格，像寝殿建筑那样有着较高开放性的建筑式样，一直沿袭到镰仓、室町时代的武士居住的书院建筑风格。而另一方面，民众风格的谱系，起源于绳文时代的简朴狩猎风格，长期受到贵族压抑，直到信长、秀吉的战国时代，封闭性的茶室风格得以复活。民众跟贵族的政治对立，体现在绳文对弥生、茶室对书院的形式上，同时也是和风自身对立两面的体现。在当时批判贵族式风格的马克思主义潮流下，追求现代主义潮流中轻快式和风的弥生派建筑家，陷入了不利境地。

简而言之，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日本建筑家们并没有受战争这一特殊的状况所困，相反地，做出了乐观的观察。这种乐观体现在了追求和风（固有性）的同时，不忘普遍性（国际风格）之上，可以说，这也是一种追求和谐的乐观态度。1933年，当时闻名世界的明星建筑家陶特Bruno Taut来到日本，在观赏了桂离宫、伊势神宫之后，将之赞赏为现代主义作品中的世界杰作。这一事件也推动了当时的乐观态度。年轻的丹下健三，也将这种乐观基调下的和风跟现代主义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在大东亚纪念建造设计大赛中获胜，这于他自己也是一个辉煌的出场。然而，战后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现代主义跟和风的结合变成了上层的、贵族的东西，整个建筑界也被一种逆时代潮流而动的风气所笼罩，并孕育出三种极端的和风风格。

一种是突变式和风。不过是将上层的、贵族的风格中不好的东西突兀、直接地变成了现代的和风风格。除此以外，当时还没有其他形式的现代和风存在。这种突变派的代表人物有：吉田五十八和村野藤吾两位专家。在马克思主义风潮涌起的时代，选择和风这一作风，不过是建筑家在认识到“必须依靠上层阶级来实践自己的设计理念”之后，为这些“施主”设计出了很多成本颇高的住宅、茶室等。而吉田是将和风彻底地抽象化，把现代和风（现代也叫做数奇屋）的终极理念表现了出来。村野则是跟寝殿造、书院造的风格保持了一定距离，倾向于不透明的、粗线条的数奇屋（译注：一种建筑风格）的风格，并赋予了新艺术派跟装饰艺术的现代表现方式。毅然将墙壁也融入建筑元素，做得薄而顺滑，尽可能地缩减柱子跟墙壁之间的差别感，使整个建筑都有一种光滑肌肤的触感跟视觉感，这种奇妙的设计正是村野创造的。如此女性的、具备都市感的和风风格，在酒店等商业建筑领域广受支持。

于是，这种代表着上层建筑式样的和风风格也就正式确立了。昭和年代的有钱人，不再追求经典西洋式的现代主义建筑，而是想要一种有品味的现代和风风格。

然而，靠这种“突变式”获得的成功，也将建筑家们引入了固步自封的境地，不管是自己还是弟子，都只关心自己“门派”的建筑风格，而脱离了主流，忘了建筑是为民众而服务这一理念。

逃脱这一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追求一种将民众作为目标的和风风格。也可以理解成是将马克思主义嫁接于和风之上。这样的尝试有成功的可能性吗？做出这项挑战的便是吉村順三这位建筑家。他从当时的百姓生活出发，将和风重组，并从柳宗悦等战前倡导的“民艺”运动中吸取教训，避免了纯粹的饮食店建筑风格。他所提倡的住宅风格，并非单单追求简易，而是将“和”跟“洋”自然地融合在一起，既不是毫无装饰的朴实风，也不是华美高级的风格——绒毯跟塌塌米可以“相安无事”地共存，用民家风格的粗木条做出品质优良的屏风（通称吉村屏风）……等等，都是其风格的体现。他的主旨是，在室内放入多种小物品，来充实整个住宅。但是，吉村的和风也并非就是日本住宅的标准模式。看了现在的装配式的住宅就会明白，日本大众追求的和风风格，不是吉村流派的“相安无事”型，还是希望能将住宅各个部分的功能分开。

可以说，吉村在“民众的和风”这个课题上遇到了难题。人们所期望的和风，不过是一种上层的记号。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人，他们希望能够摒除和风中所谓的“上层的危险东西”，确立一种机能主义的、为民众而存在的建筑风格。在除去和风中的主观因素（例如情绪等），用纯粹的机能主义将其替代的过程中，还是取得了很多丰硕的成果。即便是在否定和风的争斗中，也有了不少成果。谷口吉郎、清家清、篠原一男这些在东京工业大学执教的建筑家们，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他们的作品中又出现了一种新的感觉：在深知了和风跟机能主义无法达到一致，预想中的和谐幻想破灭之后，认识到和风的危险性，却又不想彻底放弃这种可能性的紧张感也表现在了作品里。然而，他们也并没有完全抛弃和风风格，不过是将更为抽象的机能主义融入到了作品里。

和风这个课题真的就那么难吗？恐怕结论还是要回到和风本身。不过，也只有从困难中产生的作品，才会鞭笞我们至今日。